《時尚先生》4月號採訪《正見》的作者

《時尚先生》:您怎麼看待平等?和信仰不同宗教的人和平相處是可能的嗎?

作者:說實話,這很難。但我們能夠做到的是學著去尊重別人,這一點我們能嘗試。但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和分歧通常會帶來很大阻力,有點像:我喜歡柳丁,所以我想讓你也喜歡柳丁。這種想要求別人和自己一樣的觀念很強烈。宗教也一樣。有些宗教宣稱其他宗教都是錯誤的,只有我的宗教是對的; 這並不好。

《時尚先生》:自2008年來,中國人經歷了很多事情,比如地震,我們該如何從情感上來處理這些事?
作者:總的來說,有些事可以拿來開玩笑,有些事是嚴肅的。現代社會的中國人應該學會自嘲。自嘲不但沒什麼壞處,而且還很重要,能夠幫助我們從情感上來處理問題。因為悲哀的是,天災會不斷上演,世界並不完美。沒有火災,就有水災,沒有水災,還有別的什麼。總有這類事情在發生。我們的社會節奏變得越來越快,災難的發生也變得更迅速。一方面可以說是人類造成了這一切,人類卻常常認為是發展本身的錯。人類社會變得更富有、更強大、更快捷,隨之而來的問題也更大\更嚴峻。我說得很實際。

《時尚先生》:中國人對待這些問題通常都很嚴肅。莎朗斯通曾說四川地震是報應,中國人都很難接受。
作者:是的,在災難中生還的人都會覺得自己是幸運的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我不屬於這個世界,是什麼意思?
作者:隔離。這是現代社會的問題。就像宗教——你提到的第一個問題。這種情況會愈演愈烈,因為我們變得越來越疏離。舉個例子來說,以前的家庭都不富裕,甚至沒有一台電視。

《時尚先生》:甚至沒有收音機。
作者:對。所以大家聚在一起,吃在一起,說話,有時候甚至打架。這些都沒什麼不好。但現在每間臥室都有一台電視,每個人都想看自己中意的節目,所以造成了分離,疏離,現代人才會覺得“我不屬於這裏”。作為一名佛教徒,我認為人的意識很複雜。我們想要某種方式,但當我們真的找到了這種方式,又會發現它帶來的問題。這問題我們不想要,但這又是不可能的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

《時尚先生》:我明白。但沒有解決的辦法嗎?
作者:佛教徒的解決辦法就是冥想、探求內心世界。也許不是每時每刻都要這樣,現代人沒有時間,但應該至少每天5-10分鐘,甚至喝一杯茶的時間。你可以喝著茶,不去考慮工作計畫或者下一步要做什麼。這種習慣的確有好處,但我懷疑現代人是否真的願意去這麼做,因為他們都很……

《時尚先生》:緊張?
作者:緊張而且不想聽到這些。“10分鐘內市場的波動有可能讓我損失不少錢。”

《時尚先生》:您拍電影也,參加電視臺真人秀。作為普通人可能沒什麼,但作為佛教大師,您不覺得這些讓你太出名嗎?
作者:不。佛教徒也需要被大家所熟悉,他們跟普通人應該沒有隔離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您也是普通人?
作者:是的。佛教就像數學。

《時尚先生》:嗯。
作者:你也這麼認為?

《時尚先生》:是的。
作者:你也是普通人,你相信數學。

《時尚先生》:其實我並不……
作者:也許你不擅長,但是你一定相信4+4=8,你就是相信它。
 《時尚先生》:您指總體上?
作者:沒錯。佛教就像一門科學,一種基本原理,一個方向。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接受它,但成為一個佛教徒並不意味著突然間你不能做這,不能做那……

《時尚先生》:但您知道,普通人會覺得佛教徒更接近神靈。
作者:哦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人類有種宗教饑餓感,每個人的靈魂都是饑渴的,這時候我們看看大師,我們有情感上的期待,有希望,有對大師的尊敬,這些都是學生應該做的。大師們有他們的工作,但不是讓自己看起來是或像個神靈,而應該啟發、喚醒、指引學生走向更好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所以電影是您與學生溝通的方式。
作者:我拍電影因為我熱愛電影,和佛教並沒有關係。但如果我出於好的動機做某件事,這件事也能幫助其他人。這都與我的動機有關。我可以出於好的動機拍一部很爛的電影,而它仍然能有好處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您崇拜什麼人嗎?
作者:這不一定,總在變。每個月,每個禮拜都在變。我相信每個人都一樣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比如?
作者:我之前崇拜的人一直在變,這要看我做什麼。我來中國之前,讀了一些書。說起閱讀,我崇拜莊子。中國人應該珍視他,他太重要了。孔子很重要,但莊子和老子也很重要。我讀英文版的莊子,一開始在洗手間,這讓我感到緊張,因為他的書太深刻了,之後就放在臥室看。他的書很神聖。我希望中國的年輕人都讀讀他的書。

《時尚先生》:在您看來,生活的意義是什麼?
作者:生活的意義……這個問題對佛教徒來說很難。因為在佛教中生活的“意義”並不重要。如果你問我生活的“目的”,作為一個佛教徒,我生活的目的就是不要陷入固執,不癡迷,沒有特定的習慣,不偏執,只有這樣才能通向自由——也就是佛教徒所說的涅槃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您怎麼看待愛、自由和平等,他們是普世皆准的嗎?
作者:是的,當然。因為每個人都希望被愛。自由和平等很重要,但他們離不開責任感。如果你的自由妨礙到別人的自由,這就不是真正的自由。如果你的自由是建立在摧毀他人的自由之上,這是不對的。
 《時尚先生》:人們追求成功,但在達到某個目標之後又會感到挫敗或抑鬱。您怎麼看?
作者:這又要回到莊子。我認為人們都該讀讀他的書,就會找到答案。在我看來整個經濟和世界的現行秩序只是錯覺。這不是在談佛教。在現實世界中我們之所以覺得這些是現實是因為我們都太努力,但就像你的問題一樣,沒有人真正有成就。我常在印度的大街上看到乞討的人,他們不在乎是否能討到西紅柿或土豆,他們無憂無慮,討到什麼就吃什麼。這都是相對的。變得成功、過上舒適的生活固然很重要,但弄明白成功和舒適的意義同樣重要,對人們的生活會有幫助。
 《時尚先生》:我們都想成為最獨特的人,但世界被各種潮流掌控,我們怎樣才能變得獨特?
作者:這個問題非常好。多年前我來過北京,現在看來變化非常大,星巴克還有其他國際品牌已經隨處可見。但這些都是專營店,賣著相同的東西。人人都想獨特,但又都湧進專營店裏,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。我認為人的心靈有一個契合點。一方面我們為了吸引眼球,做各種奇怪的事,但另一方面,我們又怕被人超過,所以問題在於……

《時尚先生》:我們想獨特但又怕孤獨。
作者:這很難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您覺得世界會變得更好還是更糟?
作者:對我來說世界沒有多大變化。但從經濟角度來說,現在在北京能喝到新西蘭的果汁,這在以前是沒有的,當然這也帶來了不少問題。

《時尚先生》:關於如何保持家庭的完整,您給男人什麼建議?
作者:之前我們談到自由,這很重要。所以當男人和女人結婚,不該想“我們要拴住對方”,而是“我們要給對方自由”。這會有説明。

《時尚先生》:也許這就是婚姻的真諦。
作者:是的。這只需要一些練習而已。

《時尚先生》:很多中國人非常在乎金錢和不動產,您覺得他們應該作出改變嗎?

作者:我不知道,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經濟學家。但是有一點應當牢記:沒有什麼是確定無疑的,你我都不是。我們覺得能夠掌控自己的生活,實際上並不是這樣。

《時尚先生》:許多成功人士到了晚年會皈依佛教,您怎麼看?
作者:這很正常,經常發生。至少他們願意有信仰,但不僅僅是佛教,其他宗教也一樣。很多人沒有信仰卻又想看透一切,這更不好。

《時尚先生》:但為什麼是到了晚年?
作者:因為他們意識到忙碌了一生都是徒勞。

《時尚先生》:在您看來,人們應該做什麼才能讓自己更美?
仁波切:這個問題很好。我認為信心讓人更美。信心並不來源於比較,一個人應該對自己有信心,不要跟別的人和事比較。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這類人,走在大街上,對自己很有自信,他們很美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:聽說您每次都會看世界盃,您覺得我們能從中學到什麼?
作者:學不到什麼,說實話。

《時尚先生》:那您為什麼每次都看?
作者:我不知道。可能因為我是廣告轟炸的受害者,所以每當世界盃開始的時候,“噢!比賽開始了!”之後你就不得不看。

《時尚先生》:你喜歡看世界盃嗎?
作者:是的。最近一次不如以前的好,但決賽還不錯。

《時尚先生》:您最欣賞的球隊?
作者:所有南美的球隊。

《時尚先生》:好的。謝謝!